今天可以工作了。
从云南回来不到两天,就进了南山医院的抢救室,真倒霉。怀疑是前一晚陪A宝去吃元绿寿司,三文鱼不新鲜,当晚还有一事让俺心生忧患,就是鱼儿坐我顺风车到她在南山海岸城准备租给韩国人的房子取东东,顺便送俺一个做工特好的观音,是嘉德纪念十周年送给她哥的,她哥是广东知名油画家,应是好东西,但开头找不到原配的盒子,她就翻出一堆旧胸围给我垫着,后来才找到锦盒,就这一会儿,就出事鸟?
越老越迷信呀,只是,后来我以为我要死的时候,一遍遍叫的是上帝。
那天诊断急性肠炎后,打了四小时点滴,因为又上吐下泻,脸色惨白,为接近洗手间,被护士安排躺在儿童区的推床上,把南山医院注射区的天花数了个遍,回家后继续吃啥吐啥,责任心驱使,依然惦记明天的稿,抱了个盆子放在书房,一边恶心着一边写字,但好奇怪,打出来的字都是错的,我盯着自己的手,才感到手指已不受控制,渐渐的两臂发麻,我想一会就过去了,就继续写,在主稿快收尾时,上半身也麻了,手抽得凤爪一样弯曲,我企图把它发出去,但鼠标也控不住了。才沮丧至极地明白,写字也不一定就是我能控制的事。
早就认为,不是所有的事是人可以控制的,但以为写字自然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事。这也不是了。喊老虎打120。老虎觉得我这个时候仍在写字有点变态,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替补难找呀,求人不如求己。何况琨二已答应帮我一条。老虎说等120派得车来天到亮了,便锁门把我扶到楼下,抱上车时,人已麻到腹下,脸上的肌肉也不能动了,好在嘴还能说话,只是超级难看。我一路叫上帝,一路叫老虎冲红灯,最后只剩大口喘气的份了。到了医院,内脏和两腿也麻了,那一段一段麻下去的感觉太恐怖,恐怖是因为还有知觉。老虎把车停在急诊室门前,冲进去喊医生拉了小车出来,合力把我抱下来,飞快推进抢救室的。
一边吸氧、心电图、抽血、滴盐水,一边临终吩咐似的跟老虎说两件事,一是打电话给领导让她安排别人写稿,免得明天扰乱了部门市场;二是报警和让人去查封元绿,如果是食物中毒,免得它再害人。可见我们中年人有着高度的责任心,死到临头想的还是工作和社会呀。后来一想,结果还没出来呢,凡事要讲证据呀,等一等。就闭上眼睛。我还担心住校的A宝。泪从眼角两边分流,妈的,如果流泪能缓解痛苦和恐惧,就让它流吧。因为香港这两天也有人因食物中毒住院,之前有人吃了海鲜中毒的症状就是四肢发麻,损害神经中枢。我以为自己是这个。医生我护士让我闭嘴,只有这样才能保存氧气,否则会更严重。
人一生病真是没有尊严,在过道上被推着进抢救室那一段,人很多,衣装不整,腹部露了一角在外面,双脚僵直,两手像死去的鸡爪扭在一起,脸容扭曲,那一刻,只有心里是清楚的,注满了无力感。由此已想到老去的样子。直到进去后,因为发冷,盖上了一床棉被,人才一点点温暖起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手脚被人死死绑住动弹不得,补钾后,情况慢慢好转,才发现原来什么也没有。接下来,听到抢救室进来一个女孩,听到装在天花上的轨道分隔开的帘子刷刷拉响,把偌大的室分成两个区间。听到送那女孩来的人说,她有哮喘,喝了一点酒,一生气就不行了。女孩喘息着哭泣。后来又来一个人,用福建方言说那个女孩子。送她来的朋友相继离开,剩下男的仍在教训她,好像是说她不自爱。
不一会儿,拉帘又刷刷,分隔出第三个房间,听护士的问话,像是一对夫妻,男的很冷漠,说因为吵架,女的喝了消毒水。护士对病人说,你一次要喝五六杯水,才能吐出来,再不喝,就错过时机,烧坏你的胃。一会护士又说,快喝,你只喝一两杯怎么能吐?一定要吐得干干净净,你都不小了,二十八了,怎么还不懂事呀?快喝!女人一直沉默。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吃了一把安眠药的女子,要洗胃。护士一边准备,一边让送来的人追问她到底吃了多少颗,女人开头不肯说,后来说吃了一把,再细问就是几板。洗胃时,护士说,如果你好好配合,不咬,就不用铁器撬着你的牙齿,那会很疼。强调了几次,就开始。那会护士帮我把床头升高了一点,我能看到女子的腿,几个人按着她,她在拼命挣扎,痛苦地哼哼。真惨。我躺最里,挨着器皿柜子,护士每次过来取东西,我都看到她们口罩上的眼神,还有互相说话的语气,有何苦来着和自讨苦吃的轻蔑,但又专心干活,不直接说出来。估计这样的事情,在深圳的夜晚,在抢救室里,经常上演。经手多了,人就自然麻木……
但对我还是挺好的,可能我的病因不属自残类,有个护士过来看我时说,她试过吃烧烤吃出了肠炎,我问得细,是因为担心A宝。她说有人马上就发作,有人根本就没事。这下我就放大心了。离开的时候,看到又推进来两个人,一个皮肤过敏,一个休克便溺,唯一的急诊内科医生像台机器一样,在人丛中不停地运转。救完这个救那个,看来夜班急诊医生一个是不够的,因为忙,有时会影响判断,就难免偶有出错。我们那行,错一两个字死不了人,顶多扣上政治帽子,但这方面出错,就是人命关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