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前,在塞纳河畔左岸的一间咖啡屋里,萨特先生看到朋友倒空的咖啡杯子,顿悟了存在主义的玄机:人,只有空其所有,才能成为自己,空是有的开始。
中国古代的一个禅师,有客来问,其默然无语,只管向桌子上的茶杯斟茶,水已溢出,依然不止。客急告知,禅师答:你的脑子如同这个茶杯,早已经填充的满满的,如何再倾入新的东西?
只有空,方能有。一盏斟满了碧螺春的东方古老的茶杯,一只倒空了曼陀宁的法国浪漫的咖啡杯;一个禅宗式的超拔洒脱,一个存在主义者的追问执著,穿过悠远的时空,在有无相生的交融中完成了一次智慧的干杯。
因此,空杯子不空,它更像一个等待的姿势。是等待午后倦慵的闲茶,还是等待夜深寂寞的咖啡?抑或是等待那双手,曾经把玩抚摸过它的落寞,也许什么都不是,它在等待时间,等待时间深处那无限的可能,等待一场未知的命运。
空杯子又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记忆,承载着过去的百味俱陈、地老天荒。茶已尽,芳菲在,余香袅袅中客人散去,就像沧桑过后,万籁俱寂,酒阑歌罢玉樽空,柳梢处,一弯新月如钩。杯子张着空空的嘴,却欲说还休,叹鬓已星星,唯闻雨落芭蕉,点滴到天明。
所以,空杯子是座小桥,连着记忆的惆怅,也连着未来的希望,如酒似茶,苦涩的余韵中回味着淡淡的芬芳。满总是要空的,夕阳依旧,成败已空,于是有了英雄临江的苍凉;空总是要再满的,逝者如斯,来着可待,于是又有了烈士暮年的壮阔。
实际杯子无论是空是满,最后都是一种心境。川端康成自杀前的最后一句话:“太拥塞了!”拥塞的还是那颗现代人的心灵吧。“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森林,复照青苔上”,辋川主人大隐于朝,依然自性清净,一片空灵。
境由心造,自在随心,心远就会无碍,心空就会永存一片辽阔的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