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晚夏的一个午夜,天气异常闷热,我架着凉床在现在的老屋门前纳凉,那晚蚊子特多,再加上心情有点激动,老是睡不着。
“考得怎么样?”,蒙胧中听到父亲推车进门的声音,有点气喘吁吁地问起来开门的母亲。
“还可以,上线啦”母亲边打呵欠,边回答。
“呵,总算没有白供他”,父亲乐呵呵地说,有点扬眉吐气的样子。
我清楚记得,那天是7月28日,是每年一度的高考放榜的日子,那天,也许是我们家困顿的日子终于迎来明亮之光的一天,父亲经过多年的辛苦,如无意外,行将把他的长子送进大学的殿堂。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把他的几个儿子培养成才,为此,单薄的父亲从不惮干各种累活脏活贱活,甚至干到了偶然间帮往生者抬棺材的贱活。
我知道,父亲年轻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也有过绯红色的梦,那就是通过读书离开祖祖辈辈曾过的背朝苍天面朝土的生活,正当父亲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文革”爆发了,父亲绯红色的梦终于破裂了,父亲不得不留在生产队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父亲结婚后,孩子陆续出生,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父亲为生活劳苦奔波的同时从没有放弃对我的教育,上小学起,父亲每晚教我写字,计数,记得有一年过年分压岁钱,父亲出了一道数学题要求我们抢答,结果是我抢答对了,就多分得了一毛的压岁钱,父亲总是勉励我要以身作则,带好弟妹。
父亲对奶奶至孝,为了奶奶,他几次放弃了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外打短工,无论多晚回来,首先向奶奶问候,请安,父亲常对我说:“一个人,无论多有钱,官做得有多大,只要对父母不孝,便是无用之人”, 父亲对我的说身言教,使我明白了做人的第一要义便是“孝”,我日后交朋处友,无论谈得多投机,只要我知道其不孝,便会悄悄把此人从心中抹去,息交绝游,正象我父亲教我的,“百善孝为先”,一个人,对生他养他的父母都不好好待之,他对朋友有多忠义都是不可能的。
父亲曾对我说起一件事,有一次,他在我们那儿的一所重点中学夯墙,碰到了其初中的同桌,该同学正在这所中学做校长,他也似乎认出了父亲,想开口对父亲打招呼,父亲只是对他笑笑,没有说话。我问父亲,为什么不认这个有用的同学,父亲说:人家处在高位,我若认他,便是显得故意巴结,这有伤我的风骨,人家也瞧不起你,若这人象我一样是个乡巴佬,我一定会主动打招呼,因为我们在同一阶层,更帖心。父亲最后说:这辈子,我是比不过他了,但是,我的子女不会输给他的子女,到那时我才主动跟他打招呼。
1999年,我已参加工作,为了报答父亲,我让父亲辞了工,并为父亲在老家的宅基地上建一座三层的楼房,为减少父亲的辛劳,我特地叫父亲包工包料给人家,不管饭管水,自己只看着便行,父亲看着工人们的辛苦,动了恻隐之心,不时买一些解暑的绿豆海带之类煮成糖水送到工地去让他们吃,有时也让工人们打下“牙祭”,母亲也抱怨说:咱包工包料,人也包工包料,人包工包料,开水也没煮一口”。我打电话给父亲:“咱们不是包工包料了吗?,为啥还要请吃请喝”, 父亲说:“我们是穷苦人家出身,我也做过苦工,深知饥渴的滋味,这点,咱就不计较了,一个人,量有多大福就有多大啊”,原来,父亲竟有那么大的度量。回头想想,我今天不用做苦工的福份不也是父亲用他的辛劳和气量换来的么?
父亲虽然平凡,但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质朴,孝道,善良,不屈的精神,这种精神,不正是我们这个民族曾经广泛拥有的但今天正逐渐褪色的么?父亲的苦难,父亲的的言传身教,对我来说,是一种比金钱还宝贵的财富,父亲的傲骨,父亲的人格对我来说就象一剂清醒剂,使我时刻对权势权力保持一份本能的心戒,在工作中,不媚权势,不求权力,惟尽本份而已。
今天,我也作了别人的父亲,更深刻体会到父亲的大爱,它就象一盏航灯,在茫茫的大海里发着光亮,指引着我在人生的航程中前进,披荆斩棘,每当我想退缩的时候,父亲那饱经风霜的脸庞就浮现在我眼前,那严厉而又慈祥的目光透过我的心灵,使我克服恐惧,继续前进,因为不这样,我感到愧对父亲的爱,愧对父亲心灵深处深藏着的做为人的尊严。
父亲的爱,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化作一股暖流,一份感恩心,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它亦将陪伴着我,直至我终老,即使我肝脑涂地,亦不能回报万一。
父爱伴我远航,一路感恩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