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义是一种强大的思潮,对于民族而言,它能够形成强大的向心力和凝聚力,使一个民族表现出高度的民族自信和民族自尊,在这种正性心理的作用下,常常会刺激民族目标的自我实现。在对抗西方压迫时,几乎所有殖民地的反抗领袖都举起了民族主义的大旗,唤醒民族意识,例如甘地提出“印度是印度人的印度”,孙中山三民主义中的民族主义,毛泽东“推翻三座大山”中的帝国主义。正是借用民族主义的思想资源,被压迫民族以弱敌强,战胜了强大的殖民帝国。二十世纪是一个“英雄时代”,与无产阶级领袖并立的,是民族英雄,例如甘地、凯末尔。民族主义作为殖民主义的掘墓人,一举结束了西方长达四百年的殖民统治,改变了世界政治版图。
然而,它也是一种危险的思潮,它的高度自私、非理性与冲突本能,使它极其造成流血冲突和民族仇敌杀,如果被不良的政治集团使用,还会诱发种族主义并导致种族灭绝。二十世纪是一个文明高度发展的世纪,也是民族仇杀最血腥、最频繁的世纪。一次大战的导火索就是民族主义引起的,巴尔干火药桶就在于民族的多元性,纳粹德国与卢旺达的大屠杀等等。如果说在二战之前,世界冲突主要是由殖民利益和意识形态冲突,那么二战之后,世界冲突的主要原因就在于民族主义思潮发展到极端化,民族主义在自身发展的过程中,双手也沾满了无辜者的淋漓鲜血。
民族主义的另一个巨大危险,来自于它特别容易产生马克斯·韦伯所提到卡理斯玛型领袖(魅力型领袖),以及由此引发的集权主义专制。民族主义不讲法理,只讲血缘感情,那些具有巨大魅力的民族英雄常常会成为民族的核心,被族人狂热崇拜。民族主义所产生的冲突中,又特别容易把魅力领袖塑造为军事首长,在长期的武装斗争中,营造出崇高的威望,最终变成国家领袖。这种基于感召而非法理的领袖,缺乏权力制约,极易蜕变为专制独裁者,国家的政治机制也从此纳入一个极权主义轨道,难以自拔。民族主义是专制政权的一个重要根源,与极权国家有着明显的亲近性,我们可以想想在民族主义国家,出现了多少专制领袖,就会明白民族主义是多么可怕。
民族主义本身既可以造福,也可以作恶,但在非理性驱动下,它的邪恶性轰然出轨似乎是一种必然规律。控制好民族主义情绪的可能性虽然存在,然而完全要看这个民族的运气,能否出现一个基督式的人物。迄今为止,对于这种力量的控制常常以失败而告终。民族主义情绪的可怕性在于,它会在长久的冲突中,沉淀为一种以仇恨为特点的价值观,一旦生成很难根除,狂燥的民族热情常常象一头尾巴上绑上火把的奔牛,停不下脚步,最终烧死对手而害死自己,许多提倡民族和解的民族领袖,常常是死于族人之手而不是敌人之手,例如拉宾。
民族边界始终在每个人心中存在,所以它的爆发似乎很难避免。值得注意的是,最强烈、最持久民族冲突,并不是发生在民族力量对比失衡的情况下,反而最容易发生在各方势均力敌状态之时。双方都有同等的社会动员能力,因此造成旷日持久、流血成河,即便短暂息止,一旦条件适合,又会重新爆发,中东、前南斯拉夫和车臣就是典型的例子。这一点,中国非常幸运,它的民族结构中汉族占绝大多数,同时汉人国家保持强大的暴力垄断,这种民族绝对优势才是根本原因,对少数民族的宽容和政策只不过是抑制冲突的辅助措施而己。
迄今为止,势均力敌的对立民族能够妥善地化解民族冲突并实现长久和解的,只有南非。以色列的拉宾曾经试图化解巴以冲突,但最终仍被暗杀,巴以和解功亏一篑。南非的幸运,在于它拥有一位堪称当代基督的纳尔逊·曼德拉。纳尔逊·曼德拉把牢底坐穿的个人经历,使其个人在“非国大”有崇高的威望,西方教育下的他最终战胜了自己的血缘,提出的和解方案,给予了白人最大宽容。这一方案是基于西方价值观的普世主义而不是相对主义,因此奇迹般地使南非走向了和平。从目前来看,只有普世主义的价值观,才能克服民族主义的自私与偏狭,构筑起民族冲突的有力防线,曼德拉作出了最好的例证,马丁·路德·金也算突出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