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十年前,一场激起极大政治狂潮的文化争论,挑起这场争论的是姚文元及《文汇报》,被批斗的是吴晗的《海瑞罢官》。作为文革的导火索,这场争论直接导致了北京市委书记彭真下课,为即将到来的文革来了第一轮思想准备。
姚文元批吴晗的一个基本出发点,即海瑞从未想过彻底打破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的关系,相反,是以维护皇权为目的,求万世治安。海瑞保持自清,只不过是在忠君思想下,以个人的清为来挽回明王朝的脸面,维护明王朝的统治与命运,因此清官本身就是封建的糟粕,海瑞因此并不是所谓农民阶级的代表,而是地主阶级的代表。
姚文元的思路和逻辑相当清晰,从历史功底和论证上来看,有独到眼光。后人读此文,更看重了姚文元这一棒中的别有用心,即诬陷“罢官”影射为彭德怀翻案。然而,从史学上,姚文元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清官崇拜并不与王权崇拜相冲突,相反,它是从辅助、支撑的角度,补充了王权崇拜的不足,而王权崇拜,正是中国文化中的一个核心价值观,这一点,在史学上是站得住脚的。
当历史行进到大明王朝中期之后,朱家子孙开始一个比一个荒唐,社会普遍对王权开始丧失了信任。在这种情况下,文官集团形成了一种“言官文化”,从维护君权、调和民意的立场出发,大胆直谏,逆批龙麟,虽然也怕被当庭打死,依然前仆后继,甚至以被打死为荣。与当代知识分子不一样的是,他们自认为是矫正皇权的当然力量,他们不以推翻皇权为目的,相反,是维护皇权的尊严和合法性的。
海瑞就是典型一例,海瑞或者真是出于士大夫的传统道义,棺材里装着为民请愿的心思上京的。他想死,但嘉靖皇帝偏偏不让他死,还把把他供奉起来作为一个典型,使其清名远播。嘉靖这一招的毒辣在于,为明代社会强化了一种新的崇拜,即清官崇拜。(对海瑞的分析,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是最有意思的)。清官崇拜似乎与王权崇拜对立,看起来是二元对立的,实则仍然是一元的,它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营造了一种虚假的幻想,就是皇帝靠不住时,社会还有言官的良心存在,所以不需要反抗或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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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对于清官是好是坏并没有兴趣,举姚文元批吴晗的例子,其实不过是为下面的话题作个由头和引子。思考中国的当代史,要多从历史中寻找证据和源泉,尤其是王权思想的源泉,同时提出一个方法论,就是历史总是体现出两面性,总可以从正与反面的效果来评价,主观愿望与客观效果,其实常常是背道而驰的。评判历史,总要超越个人的偏见和历史的时空,去寻找一些真实性的东西,线性的、一根筋式的历史理解方法,始终就象摸象的盲人,偏狭而可笑。
我想要说的话题,是文革。对于文革,根据我对历史的理解,从肇始和发源来看,它既不是文化的,更不是革命的,既没有什么进步性,也没有什么道义可言,它是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来完成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在这个过程中,造成了巨大的社会损失,给予一代人的痛苦而长期的精神创伤,在80—90年代,我们对于它的评价,毫无疑问是完全负面的。
然而,这种评价,严格说来,是一种道德评价,或者说正义的审判,它是从发动者的动机、目的及直接效果出发,去评价的。然而,我们知道,历史重大事件的结果,往往要推迟至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之后,才能真正看清它的作用,犹如秦始皇统一带来的集权国家兴旺与衰落,它总是会以其客观效果,改变大家固有的陈见,从理性上去思考种种问题,这叫做理性评价。
从客观主义的角度,放在21世纪来看,文化大革命忽然变成既是文化的,又是革命的了,只是它采用了玉石俱焚、“时日曷丧,予与汝皆亡”的方式,因而太特殊、太诡异了,让人直至三十年后才省悟过来,那就是,无论发动者最初的意图或目的如何文不对题,但最后它终于达到了目标,做到了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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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为什么这样说呢?这里要说到中国文化中最核心的价值观,王权崇拜。
现存的制度与文化,都能在先民中寻找到源泉,溯源于氏族时代。出于对抗外敌的需要,部落民众需要对军事酋长的绝对服从,而军事首长,一般又都是族内长辈或强者,因此逐步演化为王权崇拜和宗法制度。
当这个王很强大时,就会自然而然地崇拜这个王,跪伏于脚下,当王开始衰弱时,王权吸引每个人去窥视,去实现个人王权,统御天下。王权崇拜并不是中国特色的产物,弗雷泽的《金枝》里,那个神圣国王“祭司”就是每天拿着刀剑巡逻,因为他随时会被人杀死,而奴隶为了自由,也会想尽办法拿掉祭司。
中国的王权崇拜特点在于它与父系宗法制度相衔接,当崇拜与血缘发生关系之后,它就更加具备有天然性、不可违抗性,不证自明的神圣感。这种宗法制度为王权崇拜起到了一种有效的“护法”作用,也就是说,一方面,它使实现王权有效的代际延续,另一方面,这种共同维护形成的保护圈对抗非王权的挑战,而使王权崇拜更加稳固
基于宗法制度的王权崇拜,一直是中国文化价值观的核心,这根信仰支柱,支撑了庞大的封建性集权体系与权力制度。 这个制度一旦生成,又自己发生作用,反作用于王权崇拜,使社会价值观和行为方式,更加适应王权崇拜的需要。例如“天子”的概念、三纲五常式的忠君、钳制思想的八股科考等等,都是其产物。在历史进程中的合法性,它使社会的一切现存制度或观念,都具备了合理性、合法性,从士大夫到农民,都无不认为这种崇拜是必然的、必须的、不可反抗的。这一价值观成为在社会基础时混凝土桩基,坚固、刚硬,成为一种基本的惯习,就象我们一天不刷牙就自感口臭浑身不安一样。
所以我们对照中国与美国的历史书时,会感到很尴尬,同是天才的领袖人物,华盛顿有皇帝而不做,而中国领袖个个都有当皇的心思或行动,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者,成功的最后都当了皇帝;接受了基督教的洪秀全,表现比清王朝还糟;先知如康有为,成了保皇党,同盟会反对保皇,以共和的名义推翻了清朝,可袁世凯依然还是想当皇帝;孙中山要光复共和推翻袁世凯,在组建新党采用的是指模立誓、对党魁绝对效忠。在这样的先进人物身上,王权与宗法制度的印记,都依然如此深刻,而出身青帮、又通过武装力量上台的蒋介石,更是大踏步退后,派系与独裁,就是宗法与王权的现代翻版而己。
这些历史人物就象是蹩脚接力运动员,每一个接棒的人,都在不断丢掉一些东西,宗法的痕迹似乎越来越淡,而王权这个核心一直没变。当历史的接力棒,落到了毛的身上时,问题就出现了,毛能不能走出历史的周期性,最终完全丢掉王权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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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很不幸,毛并没有摆脱这个宿命,他没有接受到华盛顿式的新思想教育,反而有着农民的深刻烙印,不同的是受到了俄式马列主义的熏陶。列宁为了在落后的俄国率行实现马克思主义,发展了一个实用型理论,就是其建党思想,这一建党思想里,把党看成是先锋队,一部分当然的先进分子,领袖在先锋队里有特殊的价值和权威性,可带领人们前进。列宁本人是不搞个人崇拜的,建党思想里的权力崇拜,只是其使用的工具,奈何列宁死得太早,在毛开始登上政治舞台时,使用这一理论的人己变成了斯大林。
因为他也是军事首长出身,其所属的组织也是教条化的列宁建党理论建立起来的集权式组织,再加上他在长期战争中有天才的聪慧,并不断以弱胜强取得胜利,从而积累了极高的威望。王权崇拜又一次合法合理地产生了,毛思想被刘少奇树起来,反对派不断倒下,最先是张国焘,其次是第三国际作后盾的王明,而从莫斯科中山大学回来的布尔什维克们,一个个也发自内心地拜倒了。
继任的赫鲁晓夫批臭了斯大林,让毛心里喀噔一下,虽然九次论战文字官事打赢了,知识分子也被引蛇出洞戴右派帽子了,但“王权不安全”这个阴影变成了心结。要重立王权,就来点理想和激情,证实王权的权威是合理的、合法的。全国人民钢铁元帅升帐,赶英超美、大家跑步进入communism!这一发作,便有了三年自然灾害,对于这种灾害,毛担心王权受影响,只轻描淡写地说成是“一个指头与九个指头”的问题。这一点,心直口快的彭德怀最先在庐山发难,可是却罕有支持者,其他被王权思想禁锢了“大多数”,不敢反抗王权权威,所以彭德怀输得很惨。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主管经济的刘、陈、邓等,是务实的,知道问题症结所在。他们要为经济运行负责,否则自己也会死得很难看,所以毛“退居二线”之后,七千人大会上刘直接批评了毛,而政治局会议未让毛参加,这些事情连续发生,被视为对神圣王权的挑战,更刺激了毛的王权神圣思想,于是要准备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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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要发作之前,是要做些准备的,从井岗山红四军一起走过来的“小朋友”林彪,被选出来当打手。
林彪很聪明,他知道,面对刘这个新兴人物,毛最需要的就是重立王权的权威性和神圣不可侵犯。这种王权崇拜,在国人中是有深刻基因的,王权权威性一旦被强化和激发,那就成为坚实的权力基础。面对刘、邓、陈的否认权威,林开动宣传机器来造神,诸如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等匪夷所思的言论,通过日报社论和乡村广播传达为最高指标,王权圣旨有了现代化的传播工具,这是很多读通史的人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林彪要造神呢?真正原因就在于此。
这一点,肇始者林和毛何尝自己不清楚。林彪爆炸后,搜出的日记中发现,林彪自己都完全不信这个,纯粹是用来当工具;而近年来,己经官方解密的一封毛给江的私信里,信是毛在1966年7月写的,其中很多话近似“黑话”,摘录如下:
“我曾举了后汉人李固写给黄 信中的几句话: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阳春白雪,和者盖寡,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这后两句,正是指我。我曾在常委会上,读过这几句。人贵的自知之明。今年四月杭州会议,我表示对于朋友(指林)的那样提法的不同意见,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到北京五月会议上还是那样讲,报刊上更讲的很凶,简直吹得神乎其神。这样,我就只好上梁山了。我猜他的本意,为了打鬼(指党内的敌人),借助锺馗。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CCP的锺馗了。
事物总是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准备跌得粉碎的。那也没有什么要紧,物质不减,不过粉碎罢了。全世界一百多个党,大多数的党不信马列主义了。马克思、列宁也被人打得粉碎了,何况我们呢?”
虽然林彪造神吹得过火,可能让自己摔得更重,但毛打鬼借助林彪这个钟馗,也听之任之甚至公开表态支持,适当的个人迷信是好的。林彪在北方造神,毛在南方巡视要求各省效忠王权,这样,文革的基础就准备好了。北京学生开始造反,北京市委还能派工作组进去弹压,稳定形势,而毛一回来,炮打司令部,整个局面根本逆转,北京市委全部打倒,刘少奇开始走向噩运了。
王权崇拜是文革破坏性力量的最根本基础,可以在文革中看到种种极端的崇拜表现,如百万红卫兵大串联,这是中国亘古未过的觐见仪式,与新皇登基仪相比,三呼万岁一点不差,不同的是只差三跪九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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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顾历史时,我们总能发现,重大历史事件往往会超脱人们的控制,而出现很荒谬的结果。无论强权者如何想导入轨道,总会碰到反面,借用《大话西游》里有句很经典的话:“我猜到了开始,却没有猜到结局”。
毛也是如此,因为他选错了人,他选择了一个与自己一样有王权思想的军事首长,异性相吸,同性就要相克了。林彪本人也有很深厚的王权思想,他也希望做王,而且他在军队有崇高威望,离王权最近、最有实力。他开始不安心做准太子,他希望能在毛逝世之前,将交班做到安全稳固。然而,他太熟悉毛了,刘的命运让林彪开始忧虑太子能做多久。
像对林示威似的,那边林彪准备接班,这边70多岁高龄的毛还畅游长江,向中外昭示自己的强壮体魄,搞得叶群都惊讶不己。历史上,早立的太子结局都不太好,林彪的危机感很重,而毛公开反对设立国家副主席,让林彪更确认了怀疑,他不是刘少奇式的书生,他懂得行动大于一切,于是与陈伯达等一起开始窜掇设国家副主席。
这一次的庐山会议,毫无疑问,非但没有轰平庐山,反而是林彪系惨败,党羽刹羽而归,笔杆子陈伯达落入不复深渊。王权争夺者被王位既有者打了当头一棍,只好缩回去了。
这里要说到林立果,有其父必有其子,林造毛的神,自己的神靠毛来造,而林立果这家伙造老头子的神,也造自己的神。他的王权之心,比老头子更迫不及待当王,搞了一个五七一计划,计划不成功,又被周恩来一吓,赶快跟毛头子一起跑路了。这种败家子跟袁克定简直是同样货色。
史书都记载,林彪出逃并在温都尔汗摔死后,毛目瞪口呆并长久不说话,身体状况开始逐渐恶化,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向全国人民解释亲密战友和造神主将,为何会选择背叛出逃。他以为林会与以往所有的对手一样,最终俯首听命,谁知军事首长林彪,选择了天地同寿地的两败俱伤。
这一次的打击,是最严重、最可怕的失败。如果说林彪的失败,是王权挑战的失败,而毛的失败,是造神运动的破产、王权地位合法性的彻底丧失,这场斗争没有赢家,以同归于尽而。
林彪造神,自食其果。毛与林立果又何尝不是,因果孽缘,一报还一报,这就是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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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文革至此,开始形势直转而下,从最初结果来说,是赢了,从最后结果来说,是输了。史无前例地不好收场,所以周和邓重新上来抓革命促生产,扭转局面,毛也没脾气。这时,另一个王权思想的代表人,江跳出来了。
江青想做女王之心,这是人所皆知的,其武则天之心,路人皆知。让外国记者在香港出版《红都女皇》,就看出这个女人除了狭隘的心肠里,包藏了一颗掩饰不住的王权之心,邓小平上台后的雷厉风行和威望,开始让江警惕王权的失落。
江青没有林彪的城府,她的一举一动全露出人民的眼皮底下,小兄弟们一个个进入中央文革,王洪文甚至还被定为了接班人,然而,草包王洪文太多流氓无产者的习气,毛深知其是靠不住的。周在定九 大班子时,趁机到长沙参了一本,让四人团伙灰头土脸。
江青也不能说没有能耐,她盯准了邓的拔乱反正是修正主义,以右倾翻案风的名义,并提高到否定文化大革命的高度,这一下子,又刺激了毛的王权思想,邓又坐了一次板凳。
在毛的晚年时分,看到很多次这样的反复,这是很有意思的现象,如果是在1971年之前,是不会看到的。毛对于自己的王权维持没有信心,他认为妻子江青是可靠的,可是江青的德行又太不放心,邓小平陪他在瑞金一起坐冷板凳,是同道中人,又有能力,可是又太务实,很可能否定了自己,举棋不定。选来选去,选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华,华后来果然不负深望,搞了两个凡是,从这一点上看,毛选人似乎还真选对了。
有一个小插曲,中央文献出版社的《毛泽东传》中,王海容揭露,举世闻名的“你办事我放心”其实不是毛的政治遗嘱,而是其他时候趁毛糊涂时写下来的,后来倒成了政治遗嘱了,看来华并不忠厚老实,“两个凡是”只不过是其王权护身符而己,是一种新的玩法而己。
事情似乎这么定了,然而周恩来病逝,江青下了一着极臭的棋,就是压制人民悼念,而毛不知是糊涂,还是为这个既提防又拉拢的谋臣死掉庆幸,糊涂地给这一悼念活动定了性,这一下子,被王权调戏的群众,终于真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华的两个凡是行不通了,骑墙派汪东兴也不摇摆了,四个人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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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行走了数千年的、有形的王权,终于轰然崩塌,这十年历史里,王权崇拜以巨大的力量不断复制,强化运动,终于过度透支,轰然崩塌于1976,散落的无数碎片,仅在一年一度的诞辰或者忌辰中被人拾起。
玩人者,最终被人玩,弄权者,最终被权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说到这里,想起左传里的一句话:“君由此始,必由此终”,古书里写的,全是真理啊。
毛以后,伤痕文学与反思文学兴起,这是对主流化的王权崇拜和王权迷信的一次清扫,是以揭痛式的手法,来为王权崇拜作个送别仪式。作为中国核心价值观体系的王权崇拜,己基本全数崩溃。中国人从极端崇拜至无可崇拜、不愿崇拜,从极端迷信至不愿相信,从而出现了一个长达数十年的信仰虚无阶段,一切权威都是可耻的、一切崇拜都是非法的、一切可信的都是可疑的,那么还剩什么呢?
在王权思想这根支柱上,原有附着的一切内容,都被清除。原有的传统价值观中合理性成份,都是可疑的。这其中,最冤枉的是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有着科学逻辑的思想体系,除马克斯·韦伯外,再没有人能与之在体系完整性上与之相比。马克思主义在本质上是人道的,其自由与人权的光辉时时闪耀其中,有着浓厚的人文关怀情绪和理想情操,只是时运不济,被俄国人恶搞一次,传入中国后,又被王权思想再恶搞一次,早己面目全非了,其附着的王权支柱一倒,其合法性开始被人质疑。在20世纪推动中国人民族自决的最先进的马克思主义,都开始变严重质疑,中国的人思想信仰开始如一张白纸。
对于这张白纸,我们应该做何种评价?先放下道德审判的观点,我们来看历史,数千年来被不断强化的王权思想,如钢筋混凝土般禁锢国人的思想,渐进式的、和风细雨式的打扫,己经证明完全失效了,非有一次惨烈的、粗暴的运动,来彻底算一次总帐,彻底铲除这些意识中的积垢不可。袁世凯没有做到、孙中山没有做到、蒋介石更没有做到,但毛泽东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从客观效果上实现了。
毛是一个具有极强精神能量的“强人”(如果伟人让一些人反感的话),他可以自身的能力,冲破一切制度化的约束,动员天下所有的资源来为之狂舞,达到极致,另一个规律就起作用了,那叫做物极必反。这个规律不仅仅是哲学高度思辩的产物,科学家也证明高熵状态必将走向沉寂,发动机加速过度,起火了,报废了。毛以自身光环的完全破灭,自证了这个最基础的王权崇拜的灭亡宿命。
这会让我们重新认识马克思主义的真理性:历史总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某个阶段对比起来总似曾相识,却又似乎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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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既然曾主导一切的主流化信仰、崇拜都没了,那还剩下的什么呢?
还剩一个空壳、一些残渣,这个空壳虽然空空如也,却是有实用的,虽然成了一堆散沙,然有个壳子当容器,总还是在一起的,有合起来的可能,当散全散落在地,那情况更糟糕。更何况,这个空壳可以被用于证明原有体系某种程度而上的合法性,只需要否定某一些合理因素。
邓显然明白这一点,他所主持的三七开结论,是将中国革命史与文革史分开,肯定前者,从而为执政体系获得一个历史性的合法根源,然而邓将行的新政,同样需要一个现实性的合法根源,这个合法性是什么?邓选择了的实用主义。
这是个有很意思的事情,邓的思想资源应该是法国的,是自法国大革命以降的浪漫主义情怀的,为什么变成美国式的杜威哲学呢?我怀疑是民族主义的情绪使其偏向了实用主义,其去美国和日本的那一趟开眼界,让他震住了,感到了被开除球籍的危险,这一危险让他迫不得己选择了实用主义。
对于邓的评价,现在有很多种说法。但在我看来,他达到了他那个时代所认识的最高高度,使自己历史局限性减到最少限度。他没有再回到王权迷信的老路上,也不再执着于某些刚性的教条,而是选择了实用主义起点,重新开始。这个起点,是邓小平们的必然选择,它的内在动因,来自于民族自决与民族发展的强烈危机感,这是20世纪中国先进人物所孜孜以求的基本目标,在他们那代人的眼里,没有任何命题,能大过不做殖民奴隶的自由。
为什么邓会选择这个起点?当一切崇高命题非法之后,我们只有相信自己人性最基本的经验理性,理论化地说,就是实用主义。实用主义更信奉的是基本的日常经验,对自己有利就是好的,对自己不利就是坏的,它不会研究精神与物质的二元性,不会去讨论理性与感性是什么,是一种最庸俗的经验哲学。这种经验主义突现的是工具理性,只要能为我所用,则无不合理。
这种经验主义哲学,是一种很难作出价值评价的哲学,你不能说它坏,因为本能是最天性的,但它也谈不上好,因为你的本能对他人不一定是好事。在贫穷困苦中,我们更相信我们自己求生和发展的本能,所以白猫黑猫,都不争论,当我们在实用主义中,不断发现它的悖论之后,我们就能够意识到它的不合理性,从而再反向溯求非经验的理性价值,去思考哲学家们绝对理性中的人权、自由、平等、正义等等崇高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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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重建同样是漫长的。当思想里堆满的污垢什么也放不下时,就无什么重建可言,当污垢被彻底清掉,变成一张白纸时,就有机会了。这一点,是毛用自己的悲剧十年来完成的。
在这一点上,文革以一种灾难的直接结果,得出了一个正面的延续效果,这是很多人都意想不到的,从感情上和理性上,得出来的评判确实是不一样的。
社会达尔文主义与经济学一样,都被批评有不讲良心的冷酷,然而在对历史作出分析时,我仍然会采用一种很冷酷、超然的进化论观点,来分析历史与现实。对于当前出现的各种乱象,例如假药、假酒、道德沦丧等等,我不把它看成是孤立的纯粹无信仰的产物,而是把它当成一个过程——信仰与价值观重构的过程。这个过程,是社会的自组织过程,在人类有社会之后,就会自己去寻找稳定的价值观和判断标准,现在,我们就处于这个自然过程中的前期苦难阶段。
这个过程阶段,会在两个方面展开,一些残渣,仍然会被人拾起,被人清理,被人重组,被人放大,重新在人的意识中存在,并不屈不挠地争夺一席之地,而一些新的东西会被引进来,被试验,被判断是真或假,其中好的会被吸收,坏的同样也被放大,恶与善是同时增长的力量。两个方面是同步的,在现在看来,后来似乎更快一些。
然而,这个阶段有极强的不道德性,犹如羊吃人的圈地运动一样,资本家为着300%的利润,甘冒着绞首的危险,在原始资本的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一个裂变的时代,总是以惊人的破坏、惊人的重建,在循环运行。
文化的改造,是一种极其痛苦的形式出现,历史积淀越长,痛苦就越深。这种苦难将付出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代价,这个代价极其惨重,但相对于数千年混凝土化的王权思想,这种交易并不吃亏。它能教会中国人在数千年文化中,从未真正领悟过的权利观与义务观,从未真正实践过的正义与人道法则,从未探索过的性恶论与赎罪命题,真正学会辩识真善美与假丑恶。
这种强力的进化最终通过经验与教训,让社会重新吸收和组织起一种价值观念。从80年代中期的西方思潮翻译开始,重建己达三十年,无数股思潮激荡不息,俨然有五四气象。对于人性、民主、自由、平等、公正等问题上,思想上己经达成了基本共识。有了思想资源,就有了行动力量,正是在这种基础上,从孙志刚到邱兴华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推动民主法治进程,中国当代有波澜状阔的制度化建设运动,并在这一思想资源下,并推动一轮又一轮的制度改造运动。一切不适应于这种思想资源的东西,最终都必将推垮,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历史的车轮,是阻挡不住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