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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愤青拍砖活教材:评《中国人猛醒,我辈皆是罪人》 |
2006-12-28 1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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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明一下，上面标题中《中国人猛醒，我辈皆是罪人》不是深圳老农在网友沙龙中发的那一篇，而是另外一篇天涯上的原文（地址：cache.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1/1/288782.shtml）。
这份东西里面有些观点，我是很认同的，例如，我们背上历史包袱，但不能把它当成不作为的理由，发现病源，从我做起，推动社会变革，这才是文化批判的真正目的。而这篇文章，越读到后来，越觉得问题很严重，尤其是运用逻辑时，故意偷换概念，混淆视听，让人觉得居心叵测，再看最后一节，果然发现新儒家改头换面浮出来。
这篇文章的学术价值，基本为nil，不过它其中应用的诡辩术，还是很典型的，完全可以拿出来做为愤青式文字的范本，下次再看到这种文章，就会心领神会，不会中招跌到陷阱中去了。在时论经常拍砖的愤青，从中学几招还是很有用的，这是我不惜精力来批它的最重要原因。
接受网友意见，我这次不敢写得太学术化了，通俗一点，甚至来点粗话。可惜就是有点长，因为这篇宏论本身就长达数万言，涉及方面很多，搞得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来打字，只是一诺千金，既然说了，硬着头皮也得写下去。
韦小宝式撒谎法
文中的主要思想，有人认为中国出汉奸、出太监专权、出暴君等等，将这归因于文化劣根性，这类人的思想很不对，因为国外也有此类现象，而且也很极端，所以劣根纯粹是共性问题，不证明中国传统文本身是有问题的，我们要做的是要通过交流向西方学习，再加上一些制度建设，复兴儒救，中华可兴也。
为论证这个观点，作者抄了不少书，举的例子很多，看起来很吓人，很渊博，这些例子集中在叙述内斗、太监专权、暴君史、烧毁古建筑等小章节上，堆砌得繁荣冒盛。这一招很阴，叫做狮子吼，就是在某一无关宏旨的细节上，拿出大炮打蚊子的气魂，卖弄貌似渊博的学识，让没看过那么多书的人先自惭形秽了，不敢说话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老实说，早年我论辩时也这么干过，现在记忆力衰退，查资料也烦，就干得少了）
平心而论，作者所列举的大量历史史实上基本上都是对的。并且，作者在论述观点中，穿插了目前人所共认的普世价值或标准，如制度改革推动文化建设，反对盲目打倒传统、扬弃地接受传统理想等等，这些观点我也很赞同，相信当代中国在思考社会问题的人中，赞同者会是大多数。但这些真理来得委实是太廉价了，前人早说过无数次了，毫无新意，空话和套话是一点价值也没有的。
文章的开头看起来很正常，好象是在批那些盲目反对传统文化的人，接下来就是长篇的批驳其定义的“文化劣根论”。认真看完后，这篇文章我给了个印象评分，从字数看，有95%的真理，5%的谬论，而从观点来看，是95%的谬论，5%的真理。
这是典型的韦小宝撒谎法。记得《鹿鼎记》中韦小宝怎么撒谎的吧，他知道全部是假的，很容易被戳穿，最好的谎言，是绝大部分真的，就是那么一两句最核心的东西是假的。这种韦小宝撒谎法，最具有欺骗性和迷惑性，比全假的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命中度很高。
到底是怎么个韦小宝式撒谎法，随手揭几例来看。
非此即彼的“帽子戏法”
此文通篇是以柏杨的中国文化批评，作为反批判的靶子来展开的。主旨立意就是，认为柏杨及柏杨的大陆门徒，将中国的问题，归结于文化酱缸，指责古人的传统，是一种纯粹的传统虚无，有意把今人的责任推卸到古人身上去了。
柏杨的其它大陆门徒，我不知道是谁，黎鸣的文字也没看过，不过柏杨的《中国人史纲》和《丑陋的中国人》我是读过的。柏杨主攻是历史，有较强的文化决定论倾向，他在经济和财政分析上比不上黄仁宇，有时会忽视了外部环境、文化与制度互动等内容，这或许是他的不足。但从他的学术素养和个人经历来讲，强调酱缸文化的毛病其实是很自然的，如果柏杨改写资本论，那倒反而糟糕透顶。
柏杨是有污点的，这一点李敖跟他交恶时讲得很清楚，然而我丝毫看不出柏杨在这两部书中，有推卸今人责任的问题，实在不明白这个推卸今人责任指的是谁？是指批叛文化传统弊端的人吗？那纯粹是不懂这些人，柏杨区区一个文人，为传播思想而坐过牢，这还不够承担责任？清流龙应台为了进行文化实践，冒着清誉全毁的危险，去当台北文化局长，这算不算负责任？
承认传统文化的不足并指出问题的人，如果说推拖责任，不知道理由何在。相反，我视其为有强烈的责任感的人，他们不拿刀枪，而拿纸笔，用自己的思想和方式，去进行社会呼吁和改革的，他们的策略是拆骨式的，和唯制度论者的剥皮法不同类型，但方向都是一样的。这就是葛兰西所认同的“真正的知识分子”在尽责任。知识分子如果不批判传统文化，大可以去学余秋雨阿忆捞钱。真正混淆是非以文化来掩盖问题的，公然反对进行社会改革者，我迄今还真没有看到。
这里面作者设下了一个非此即彼的逻辑陷阱：深刻反思传统文化=全盘的传统虚无=做不负责任的今人，好了，这个帽子一盖，大批人落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遥想红卫兵见到有学问的教授，就盖上一顶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何其相似。
混水摸鱼的三段论
此文说，有人将暴君、变节、窝里反、太监专权等等，归结于传统文化有问题，这是不对的，因为在西方也同样存在，所以不是传统文化本身有问题。
这些论证，严格来讲，有一定合理因素，因为它反映了人性中恶的自然发挥，劣根最深是在于人的动物性本能。然而，当人的本能，进入到社会层面之后，它都会有社会烙印的，例如变节，是有文化悖论存在——几乎所有的文化都承认趋利避害、保存生命是合理的，也都承认忠诚于自身族群是应当的。没有外界压力的情况下，这两个原则不相冲突，但面临冲突的时候，文化就参与选择了。
中国和日本文化鼓励军人不胜则亡，被俘者可耻，美国军队却允许减员三分之一时可选择投降，并不为耻。中国文化重气节而轻生命，美国文化重生命而轻气节，为什么不同文化会有这种不同的价值观，我们难道不应该反思气节和珍惜生命之间，是否有对于人类生命价值观的巨大差异吗？
先按下这个不谈，来戳破作者的逻辑花招。按照正常的逻辑，发现了东方和西方暴君现象，应该这样推:暴君在东方存在——暴君在西方也存在=两种文化形态都有毛病。这个推论到此为止了，得不出什么其它结论。然而此文作者偷偷转换了一下逻辑，变成这样的三段论：暴君东西方都存在——西方传统文化没问题=所以中国传统文化没问题。
这个判断最核心的参照标准是，西方传统文化没问题，因此而等式成立，而他列举的西方暴君、太监、焚烧建筑物等等，恰恰说明了西方传统文化中也是有问题的，所以这个逻辑完全不能自圆其说。他应该追问的是，西方为什么能从有问题的传统文化中走出来，可是，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跟儒家的真理性一样，是先验的公理，不证自明的。
偷换逻辑的案例，没有比这个更典型的了。
釜底抽薪的循环自证
作者在其中的一个核心观点，就是中国传统文化没问题，而只是交流有问题，中国人只要加强交流，文化就会好了。
作者的聪明就在于，他非常知道，中国传统文化有非常强的顽固性，造成了交流不畅通，因此这一个缺陷无法解释。他想个办法，不把交流本身看成一种文化自身发生的行为，而却故意把交流和文化割成两块。把交流的好处全归于交流本身，而不归因于催成和发展这种交流的文化动因。这种釜底抽薪式做法，就撇清楚了文化本身的责任 。
在这个观点下向西方学习的内容，主要就是制度了，制度学习就是作者所说“交流”的核心内容。看起来无比正确，但作者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问题，即：制度从本质上都是一种文化价值观，天赋人权与君权神授，才是制度不同的根本原因。回头来看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制度的价值观是不兼容的，制度交流必然会引发价值观冲突，但作者似乎并不重视这个问题，他把制度就是一块狗皮膏药，哪里痛了往哪贴，包医百病。
说回交流。读自明万历以来闭关锁国的历史就会明白，交流不仅仅是实现文化进化的手段，本身它就是文化的产物。明闭关锁国以后，万方朝贡的交流并没有断过，也就是说交流这种手段是存在的。然而，交流的文化动力，或者说想与人交流，愿意与人交流的动机却没有了。
交流的文化动力，是实现交流的前提。试问一个足不出户自闭症的人，与别人怎么交流？一个封闭的，极其固步自封的文化形态里，它哪有什么意愿去跟别人交流？作者将锁国政策的原因，归因于锁国皇帝，可是锁国皇帝凭空怎么想出一个锁国绝招呢？
想想乾隆与马尔戛尼那次历史性会见吧，这是最直接、最有力的历史证据。人家都走到门口来了，西方稀奇古怪的贡品也送进了内务府，可是自大的天国不屑一顾，臣工还争吵着让别人下跪，最终让马尔戛尼看穿了天国的花衣。这是没有交流，还是交流这种形式有问题呢，更或者，是天国自闭、自大的文化心态有问题呢?
中世纪的欧洲，在基督教教条统治下沉寂的、黑暗的，除了少数传教士跑到东方来实践他们的宗教理想，还有一些维京海盗在海上搞双抢之外，并没有与世界有什么交流，为什么突然一下子，从意大利热那亚、威尼斯开始，水手也冲出来了、思想家们发威了，科学家旅行了，殖民主义者来抢劫了？是什么让他们忽然有了解世界的欲望，与世界交流的要求了呢？
如果不知道，就去查看一下古希腊、罗马和基督教自身变革的哲学源流。这里面有文化的深层动因。
这种将交流故意剥离其文化动因，然而再来反问：为什么不交流呢？这很象那个何不食糜的故事：农民因饥饿贫穷面有菜色，晋惠帝很奇怪地问：“为什么他们不吃肉呢？”你说这个荒唐不荒唐？
煽动情绪的流氓逻辑
这个作者的行文里面，有很多语言很有鼓动力，我引用几段：
“我还想说那句话：把人类共同的丑陋，说成是自己民族特有的丑陋，进而论证中国文化是劣等文化——这是毫无意义的反思，其手段类似白痴。这样做，只能引起文化大革命，传统被不负责任的否定....
“东西方历史都有过黑暗和屈辱，文化上都存在着缺陷和不足，中国和罗马都多次经历过外邦的入侵，都尝受过割地，赔款的滋味。我们的一些同胞，何必苦苦自辱，煞费苦心的证实自己是劣等民族呢。。。
“在他们的眼里，自尊是愚蠢而保守的，自强是无望的，自己是事实求是的，而自渎是最快乐的！”
愤青式的语言特点，就是很具煽动性，有感染力，令读者瞳孔放大肾上腺激素猛增.然而即便如此,跟乾隆帝国一样货色，华而不实。柏杨提出要反省中国酱缸文化所带来的影响，就等于公开贬低中国人是劣等民族？一个病人得了肺癌，后悔说：“唉，当初不抽那么多烟就好了，我的意志力太差了”，莫非等于承认自己是劣等人了？
反省是即便儒家都积极遵循的道德，孔子说过，“日三省吾己身”，大儒曾国藩的自省精神更令人尊敬。哈贝马斯甚至将人视为“反思性的和谐主体”，以扬弃的方式前进。没有哪个文明不反思自身，因为这样让文明进步，只有法西斯主义者才狂妄地坚信自己血统纯正种族优秀。极端科学主义和资本主义无序发展，引发了血腥的一战和二战之后，欧洲思想界纷纷对此深刻反省，萨特、福柯、法兰克福学派积极参与，那种反省可谓是“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莫非他们承认自己是劣等民族乎？
这种论述中，充满了流氓式的逻辑暴力，将作出深刻批判的文化反思，与证明自己是劣等民族、劣等文化强行划等号。这种流氓逻辑在立论上很单薄，却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刺激神经，哗众取宠，挑起争端，党同伐异。愤青们拍砖时，这一招保证百试百灵。
以真乱假，此招毒绝
“如果我们细细说来，无论是小脚还是束腰架子，都是生产力落后，妇女地位低下的产物，和基督，孔子无关，太监早就有，更和他们无关，被少数民族侵略，是生产力和地理位置造成的，窝里反是制度问题，脏乱吵，不洗澡，纯粹是穷困造成的，根本不能说孔子，基督是伪道德家，如果神经质的把一切缺点定性为文化问题，翻开史书，有一点错误就叫做‘文化劣根性’，必然导致盲目的盲目破坏。”
当我看到这一段时，我简直是要哭笑不得。为什么呢？他讲的很多有道理，也有很多没道理，别人是以假乱真，他是以真乱假，搅到一团，让人一下子还真糊涂了。
比如说吧，妇女地位低下确实是生产力落后造成的，男性的身体特征优越战胜了母系氏族，取得氏族权力，并一直延续下去，形成了男权社会。但再一“细细说来”就很糟糕了。妇女低下可能在社会中有很多种表现，为什么会选择楚腰和小脚，而不是肥腰和大脚呢？
这个时候就要翻先秦史和五代史的史实，看楚王好细腰和李煜小姨子缠小脚的故事（记忆中是李煜，没查资料），但他们干嘛不专门喜欢大波妹，而偏要束腰和小脚这么残酷呢？这里面，就有中国传统的男性审美观在里面，作为文化产物的审美观浮出水面了。生产力落后和妇女地位低下，只不过是大而空的社会背景，这种万金油式的解释，在哪里说得通，最要命的还是直接原因，那就是男性对女性的一般审美要求。而后来对女子的三从四德要求和君王崇拜，强化了这种宫廷中审美观，流传为普遍要求，这也是文化的重要作用。
少数民族入侵，当然与生产力和地理位置造成有关，例如平原地带有助于游骑兵的展开和冲击。但这并不能解答这个显而易见的历史问题，即明代对满清，生产力是有优势的，袁崇焕等数任督师也将清兵赶至东北一角，怎么后来清兵顺利入关势如破竹，直把新兴的军事势力李自成赶到九宫山消失无踪了呢？
细读这篇文章，似是而非的历史判断比比皆是，例如作者认为，文化的反思会导致文化大革命。这一点就暴露了作者靠读通史培养起来的浅薄史学根基。文化大革命，那是真正的深刻文化反思吗？看自苏共秘鲁报告至1966年这段历史，就会明白，文革纯粹是假文化之名发动的另一波夺权斗争而己，跟五四“打倒孔家店”的文化要求是天壤之别。连这个也没搞明白，还奢谈历史？
孔子确实对妇女缠小脚没责任，脏乱差也确实怪不得孔子，也确实不能神经质地把一切缺点定性为文化问题，但是这并不等于真话和假话一起说，就等于全是真话。
大破小立的曲线救国
作者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终于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了：
“人家的反思是：反封建，文化复兴，重建基督道德。我们的反思是：反封建，文化破坏，否定儒家道德。”
“资本主义革命，使欧洲摆脱了愚昧和落后，使教会逐步废弃了反异端法和宗教裁判所，使欧洲的人民能够创造出财富，发挥出聪明智慧。国王推翻了，极端宗教统治结束了，封建制度垮台了。欧洲依然是信仰基督教的欧洲。”
“我们终于迎来了新中国成立后首次由官方主导公祭孔子活动。中国走出这一步的历史意义在于：我们不再和前苏联，柬埔寨一样捣毁传统，而是像巴基斯坦，印度，美国，澳大利亚，以及西方各国那样拥有自己的传统，我们不再是个另类的，无文化的民族。
作者的真实意图是，通过混淆历史共性与民族特性，为儒家辩护，希望在这个剧变社会中仍然保持儒家的法统和道德观，就象基督教在西方重建一样。作者的观点，其实很明确无误的了，但我很疑惑，为什么有的网友会看不出来。
作者费尽心机，洋洋洒洒写了数万言，无非是要重立儒家权威。既然这样直说嘛，作为一种思潮，是平等而无罪的，大鸣大放大辩论嘛，干嘛以七拐八弯故意找个靶子，害得老子费老大劲看完，末了还被戴上一顶“我辈皆是罪人”的大帽子？你尊儒我敬佛，你是功臣凭什么我一定就是罪人，你是醒着怎知别人不在故意装睡，真是岂有此理。
拐来拐去，大炮打蚊子，通篇以华丽的驳带出苍白无力的立论，试图蒙混过关，这就是韦小宝式的狡黠。可是明眼人会发现，他发现了一些问题发生的普遍性，可就是没解答特殊性，而这个问题恰恰是文化传统中最核心的毛病。他看到了西方传统文化中的毛病，却故意不说西方为什么在中世纪禁锢下复活，而中国却如此艰难，这恰恰正是需要从传统文化中去挖掘深层原因。
所以这篇文字貌似宏伟，实则虚弱，在重振新儒学的最终立论上，是基本无效的。对于中国向西方学习，他提出的秘方是“交流”，可是交流本身的文化动力又想极力否定，这就象一个庸医，给病人打支大针，针筒里竟然只有空气却不装药剂，看官们，你说这个医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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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平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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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28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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