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哈亚运会的开幕式与闭幕式,又给我们上了一课,这是阿拉伯民族奉献给世界的两幕精品,虽然这两幕精品的代价是28亿美元的学费。对于学费的昂贵,我们无须指责,富庶的土地给了他们炫耀性消费的资本,关键仅在于,这笔昂贵学费会不会变成一桩豆腐渣工程,而是变成艺术化的精品?阿拉伯人做到了,还做得不错。
多哈的开幕式表现,很让我惊诧。在世界各大宗教中,伊斯兰教的教义是非常强调传统的稳定性的,因此,它在保护自身传统和经典教意上,常常给不同文化一种教旨主义形象,尤其在民族独立浪潮之下,面对西方文化的大规模侵入和政治歧视,阿拉伯民族的反抗更加不妥协,绝望主义引发了激进的行动。冷战之后,好莱坞重新选择假想敌,东方民族进入导演的视野,而阿拉伯的教旨意识开始被包装出来,在《真实的谎言》等等大片中,包着头巾的大胡子们,阴冷的眼神、恶毒的心肠,成为世界认知阿拉伯世界的符号,这是一个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偏见,而在911之后,事实更强化了这种偏见。
然而,阿拉伯国家首次举办综合性洲际体育赛事,其一出手,便对于西方的偏见来了次迎头痛击。且不说多哈亚运会期间平安无事,用事实反击了西方,仅就开幕式与闭幕式而言,便是宏大的,更是现代的。这种现代在于它将阿拉伯传统与西方传统进行了高效的结合。西方传统除了民主法制传统,还有一个科学主义、理性主义传统,也正是后者,推动了西方在短短数百年间,超越东方大国进步入文明的最高端。在多哈的开幕式和闭幕式上,声光化电的使用,将海神、阿拉丁、阿里巴巴的神话,演绎得淋漓尽致,与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有异曲同工之妙。多哈的表现让人看到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阿拉伯世界,一个开放的世界,一个进取的世界,一个将文化传统与当代潮流相结合的世界。
虽然有人认为,不必给予一场体育的娱乐赛事,赋予太多的政治或文化色彩,然而事实上,这种表演实质上是世界性的文化竞赛,这种文化竞赛关涉着民族的体面、关涉着国家的尊严、关涉国人的自信心,你无法逃避。尤其是当雅典和多哈,树立这样的标杆之后,文化竞赛就自动开始了。不要简单视民族文化竞赛为不务实际,参与竞赛并获胜,效果将是促进民族内部的自我团结和提升民族自信心,因此不仅是应该的,而且也是必须的。在多哈这轮竞赛中,从破除世界性偏见,展示民族精神而言,这28亿美元花得并不冤,多哈赢了,阿拉伯文化赢了。
多哈闭幕式上,广州的表现整体上也并不算差,一如既往的武术、脸谱、歌舞,还有一个“和谐亚洲”的书法,然而总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滋味。南都周六的社论标题是这样的:“广州十分钟:需要东方神韵,更需现实情怀。”标题很到位,一句话点破了就是只重神韵形式,而缺少深沉内涵,那么现实情怀在哪里?什么是民族的真实本质?什么是今日面容?这篇社论没有解答,成了半吊子工程。
张艺谋们的问题在哪儿?就是错误地理解了东方神韵,将毛当成了皮。京剧、脸谱、歌舞,是中国文化的符号,但却不是最深层的符号,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帝国在慈禧的戏台上轰然崩塌,为何拳民口念符咒成批倒在血泊之中,为何是毛泽东而不梅兰芳成为中国自主的象征,为何书法日益成为小数人附庸风雅的玩物。娱乐生活,是民族生活的表象,是附着于皮上的毛,它是杏核上的果肉。果肉总会腐烂,果核却会变成种子,使民族不断繁衍与延续。
我们必须思考,在文明进化的道路上,为何有无数的文明倒下或消亡,例如古代两河流域文明,而中国的文明却能够薪火相传至今?中国的文化,虽然遭受程朱理学的摧残,虽然遭受废书坑儒、废黜百家、文字狱、四库全书的阉割,却依然步履蹒跚地渡过危难而日益复兴。我们文化的果核是什么?让我们回味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文化的发展,总会遇到不断的、更大的挑战,成功应战的就发展为更高级的文化,失败者就沉寂并失败,民族发展的动力,在于民族的“挑战—应战”的能力,总之是改变世界、改变自身的意志和能力。
这种“挑战—应战”能力,就是民族性的内核。歌舞和脸谱中,我看不到这种内核。追溯源头时,雅典人和巴哈人会给张艺谋们上了很好的教学课,那就是向神话却寻找答案。神话虽是虚构,却有其真理性因素,在缺乏文字的时代,史前时期的神话,展示的正是民族早期最基本的地理、社会和文化形态。也正是通过这种,在口耳相传之中,型塑了一个文化最基本的性格。
让我们回味中国的史前神话。那是一个真正彪炳千秋的时代,从补天的女娲,到盗火的祝融,从射日的后羿,到怒撞不周山的共工,从啼血杜鹃的望帝,到填海的精卫,从治水的大禹,到尝百草的神农,神话英雄高大生猛,顶天立地,他们展示的是先民在艰苦环境下应对自然挑战的巨大努力,呈现出向上、乐观、勤劳、勇敢、坚定、执着、包容的伟大精神。而在《山海经》这一类的早期经典中,我们同样看到了先人在认识世界、理解世界上,有着天然的好奇心和不懈追求,这些神话英雄,在任何时代也不会也不能被所谓教义所篡改,从而成为最稳定而最核心的基本价值观。
如果没有先民的气质传承,我们无法解释,为何这种文化能够应付众多挑战至今仍存。虽然人性的丑恶,总是让人对汉奸、懦夫记忆深刻,然而事实结果却是,当这个民族面临外族危难时,不是逆来顺受,不是默默无闻,而总是在先知者的带领下,一次次地反抗强加于己的悲惨命运,自1840年以降的抗争史,清楚地使我们看到民族强大的自在动力。换另一个角度,即便被大力批叛的儒教,也承认对于不仁的统治反抗是合理的,为朝代变迁发展找到了法理依据,而不是出现万世一系的朝代。至于《狼图腾》说,这种原因来自于异族的输血,这是很可笑的,输血不对血型,那结果是更糟,外族的输血,更应该被视作“外部的挑战”,这种挑战激起了血源里的应战基因和应战能力,因而一次次渡过危厄。
张艺谋们不会思考这个问题。这确实不是他们思考的命题,因为他们的任务,是营造一种工业化的商业消费文化,因此黄巢“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句带有高度抗争精神的诗句,成为一场阴谋的、乱伦的宫廷政变,将一种民族内自我进化的动力,变成“满城都是大波妹,满城都是大浪费”的大众狂欢。他们将文化内核狭隘地理解为文化的表征,将东方神韵只理解为民族娱乐文化,将积极向上和应对挑战,简化为大红色彩、腰鼓、毛肚巾、《喜洋洋》、京剧等视觉与听觉元素,这种彻头彻尾的形式主义,将民族精神变成为了文化玩偶,给西方再次满足了一下窥私欲。
当然,如果仅仅追溯神话源头,仅仅解决了一个从何而来,而远未解决向何而去。这个问题的解答,也正是世界需要和想了解的。西方世界对于中国的理解,出现了从波峰到波谷的过程,从马可·波罗的黄金国度,到东亚病夫、黄祸、疾病之邦的过程。西方人的自大,使西方对中国的了解,远远少于中国人对西方的了解,西方人需要知道,在21世纪,中国会走向何处去,这是2008奥运、2010亚运和世博会,都必须和应该解答的命题,演绎神话会让他们看到中国民族性的内核,演绎现在会让他们理解中国的未来。
很遗憾的是,无论2004年的张艺谋,还是2006的广州,都未告诉世界,中国现在是什么样的,陈词滥调的梨园丝竹与花哨武艺,不过让世界温习了一下中国传统文化课。今日的中国,早己不是西方史学家们笔下的中国,在两百年来,虽然付出了巨大而沉重的代价,它一直在两条基本主线上不折不挠地前进,那就是民族自决与现代化,民族自决不是黄祸的上升,而是自由与民主意识在民族性上的延伸,现代化是对自我的扬弃,是对先进文明的学习和追求,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但女娲和伏羲的子孙,九死而不悔也,至今日己经结出了巨大的果实,却远未结束。
这种发展,并不体现为高楼大厦、也不体现为飞机大炮,当然,更不会是美女抚弄琵琶时丰腴的大腿,而应该是一个力量,阴柔与阳刚结合的力量,阳刚之处体现为勇敢和持着,阴柔表现为包容与学习。这种在现代的力量,与先民的神话精神是从一而终,始终贯穿的中国文化主线。因此,中国在艺术上的表现载体,既不是一个美丽的歌手,更不是一个被礼炮吓了一跳的儿童,而是一个走过困苦、走过迷茫,却依然风华正茂的青年,既充满阳刚,又沉默坚忍。
面对雅典和多哈的开幕式,对于北京奥运、广州亚运和世博会,我对于沉粹于国粹形式的张艺谋们无限失望,与其让世界看到一群展示大腿的美妹,或者一片粗劣的大红大紫,我宁愿选择什么不做,让一个青年的男子,在偌大的会场中央,灯光全暗,全场静默之下,独立十分钟,在这十分钟内让全世界跟我们一起冥想,体会这个民族的切肤之痛与内心狂喜,感受它的坚强、它的勇敢、它的过去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