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社会学文本
穆双(即作者林克华)将称《天堂何在》“自传体小说”,这是一种误解。虽然它有些文学性,却缺少精巧故事与富于张力的语言,与海岩的《深牢大狱》或者眼下流行的监狱文学相比,是没有什么文学含量的。说是自传,却过多的虚拟个体,这种个体是没有史学意义的。它并非文学作品,而是类似《街角社会》个案调查的社会学文本。《街角社会》是通过线人带入,作者观察、理论分析一个帮派的理论作品,而《天堂何在》则是省去了线人,自己作为亲历者的观察和感性描述。
虽有不少学者在研究犯罪和社会改造问题,然而迄今为止,还从无一个社会学者作为真正的刑犯,蹲过七年监狱进行长期调研,因此我们看山往往不是山,而诸如《越狱》等影视、文学作品,又给我们一些传奇般的虚拟印象。穆双的作品,恰好是以其亲身事实,弥补了一些缺陷,它提供了监狱化中的一些不为人重视的内容,对于监仓权力结构系统、改造系统的运转规律、监狱化的过程,提供了可研究的详细个案,《天堂何在》的社会学文本价值,就在于此。
从地狱到更深的地狱
《天堂何在》中,揭示的监狱社会的第一个重要秘密,就是犯人的监狱化并非是一元不变的,而是有两个重要阶段——看守所阶段和监狱服刑阶段。表面上看,这似乎并无不同,都是对犯罪进行约制的羁押场所。然而,前者作为临时羁押,是以确认犯罪事实为目的,后者作为服刑羁押,是以改造身心为目的,这种不同,造成了两者有重大差异,而第一阶段,对于犯人监狱化起的影响,可能更加深重。
穆双在表述看守所生活时,用了“魔鬼成堆的地方”来形容。魔鬼扎根与看守所功能设置与人际关系是关联的。看守所的功能是“暂时看住”,采用方式是单向的约束或禁止,而不追求身心改造,因此手段上刻板而简单,缺乏深层次的人性化辅导措施,管理与被管制的关系,无疑是极端抵触的、对立的;而另外一方面,被管制者群体是一批待罪而未定罪的“犯人”,流动频率大,这批人不知未来的命运,惶惶然不可终日,犯人之间无法建立起稳定的情感关系,无法共享统一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因此这种社会充满了动物的恶性,人际之间的冷漠、猜疑、尔虞我诈、互不信任,例如敲诈勒索、监仓暴力等弱肉强食的行为。
这里的社会价值观扭曲,比越轨期犯人遭遇的更加严重、更加赤裸、更具危害性,给于新进入者的感觉是反感和厌恶,从犯案到被捕,是步入地狱,从被捕到转入看守所,是进入更深的地狱,看守所作为监狱化的第一阶段,其特点与实际效果,是与改造系统的初衷相背。在看守所不堪回首的经历,往往使初犯者在其中潜移默化,形成不良的价值观和行为规范,并随之带入监狱阶段,造成持续性的不良影响。
穆双在书中多次提到,在监狱中,由于感染了看守所习气,自己的行为常使自己处于深责之中,就暴露了这一问题。整个社会相当关注监狱的改造问题,然而往往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看守所带来的监狱化恶劣成果。中国临时羁押与长期羁押分离,看所守亚文化所造成的弊端,一直是社会学研究的盲点。
看守所是地狱,监狱是天堂
当穆双来到了监狱后,见到了与看守所许多不一样的特点,这一点,被穆双归结为“从地狱到天堂”,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性,原因在于监狱的目标更复杂,除了惩罚,还有改造,同时手段更加完善,更有人的味道。
《天堂何在》对于监狱管理的描述,可以规划为以下三个方面:其一组织严密,通过划分监区的方法,管制者管理者和改造者合而为一,责任到位,手段上也需更加人性化、情感化;其二,犯人关系稳定。犯人刑期确定后,目标己经明确,按照不同罪别和刑期进行编队,易于形成同类群体,有相近似的目标和价值观,长时间相处有利于形成稳定的情感关系;其三、制度管理目标,由单纯管制变为“改造”,人性化的因素加强,奖励与惩罚并用,改善了被管制者的心理,强化了管制者与被制者的价值和行动统一,尤其突出的是记分制度。记分制度是指将犯人的日常规范量化,表现良好可以通过加分,加分越多越有可能减刑或假释。
穆双不是一个专门的研究者,因此也没有在书中深究记分制度及其价值,然而穆双对于记分制度的理解和遵循的经历,昭示了中国监狱的另一个重大秘密。如果说监狱作为改造系统的基本功能为“惩罚”和“改造”的话,那么关押代表“惩罚”,记分体现“改造”。它抓住了犯人急欲早日离开监狱的基本心理,把监狱的要求“表现好”,转化为可见、可量化的标准,通过奖励性措施,刺激犯人依从规范,向减刑和出狱的目标靠拢,这样一来,就构成监狱的基本价值观——服从规定,好好表现,早日减刑。能巧妙将日常管理与改造系统的目标管理相结合,管制者与被管制者,目的和手段上都达到了统一,注定将是一个极其有效的程度。
社会学的研究证明,奖励和惩罚这两种约制手段相比较,奖励往往更能够见效。确实,从《天堂何在》中,我们看到,记分制度是如何让牢头“大耗子”、“四哥”服服贴贴,让教改科的犯人们充满幢景。当这种价值观内化为犯人的行为模式之后,犯人的监狱化改造就开始步入到新的阶段——在监狱中重新复习社会规范,自我克制越轨行为,为进入社会进行准备的阶段。
美国的一些学者在研究监狱后,得出一个悲观的结论:改造系统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造出更多新的问题。如果出现这种局面,那首先应归责于制度设计无法与价值规有效结合,管理与被管制、责任与义务脱节,从而引发目标严重偏离。而《天堂何在》中提到的成功案例,则反证了制度设计的成功,对于形成价值体系是至关重要的,而一种价值观一旦确立,则有可能使监狱社会真正走向自己的目的。
审视监狱化的三个阶段
从穆双的个案经历,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犯人在监狱化过程中的三个阶段,即“魔鬼化”、“复人化”、“模拟神圣化”。
魔鬼化,发生在待罪过程中,个人的未来前景模糊、缺乏角色期待,看守所形成浮躁、阴暗的亚文化,在遵循看守所基本生存原则的前提下,而压拟人性中的善良成份,充分发挥恶性,个人行为更符合魔鬼的特征。
复人化,所谓复人化,是指恢复人的明确社会角色和社会规范的阶段。这一阶段,人的罪责己明、刑期稳定,在长期的监狱生活中,重新恢复了一般性的基本人际交往,建立了地位关系,回复为一个在特殊环境下生活的正常人;
神圣化,在恢复一般人际关系之后,早日离开监狱变成根本目标,立功标准和制度,内化为犯人的价值观被推行,立功标准追求道德净化和价值神圣,在这一目标引导化,犯人积极表现善性,而使自己尽可能显得道德神圣而早日出狱。
在这三个阶段中,最重要的是复人化过程。复人化最有可能模拟一个监狱背景下正常的人际环境和社会环境,这个环境,除去人身自由外,有正常的价值观和秩序,因而更能使改造系统的功能正常化,如果在复人化阶段,监狱的管理更加人性化、科学化,有可能使犯人更能够消减对改造的抵触情绪,更容易融入现实的社会,反之,结果可能是魔鬼化更加深刻,效果更加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