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读过的人类学作品来讲,论文笔最好的窃以为是詹姆士·弗雷泽。曾经一小兄弟推荐我看列维·斯特劳斯《忧郁的热带》,称其文笔如何优美,其实,若论文笔,列维与弗雷泽比仍是稍逊风骚。
《金枝》最吸引人、最核心的还是一个关于“金枝”的寓言,这个寓言是血腥而恐怖的,然而古代神话中昭示的某些普遍规律和特征,却代表了古人形而上的高超智慧,只不过他们表达的方式不是逻辑,而是神话:
在意大利阿里奇亚从林,有一个叫内米的小湖泊,湖边有一座“林神狄安娜”的神庙,在古代的内米圣林中,无论白天黑夜,每时每刻,都可以看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影在它周围独自徘徊。他是神庙的大祭司,又是个杀手,手持着一柄出鞘的宝剑,不停地巡视湖边并在提防敌人的袭击。
他的行动来自于圣殿一条血腥的规定,祭司的候补者,只有杀死现任的祭司,才能继承祭司的职位,直至某一天,他自己也被另一个更强壮或者更奸诈的人杀死为止。
这个规定的源头是古希腊的神话:英雄奥列斯特杀死克里米亚的国王托亚斯后,和她的姐姐一起逃亡意大利,随身把克里米亚的狄安娜神像带去了。而传说中,对林神的祭祀非常血得,据说每一个在托里克半镐登岸的外乡人都被杀掉当作祭品。
血腥的习俗传到意大利后变为“折金枝”:林神的神殿中有一棵圣树,只有逃亡的奴隶才被允许折断一根,如果他能成功折下树枝,他就获得了与祭司决斗的资格,而如果他能够成功地在决斗中杀伤祭司,那么他就接替祭司的职位,并获得森林之王的称号。
这根树枝就是“金枝”,而折树枝的故事,也来自于北欧神话中,槲寄生带有寄存灵魂的功能。所以逃亡的奴隶折下金枝,就等于掌握了祭司的灵魂,祭司要么夺回,要么失败被杀。
《金枝》中的祭司,被弗雷泽解释为原始社会中,胞民心目中的“神圣国王”的变体。神圣国王,既是宗教中的神,又是世俗中的王,神权和王权的结合。自然地,这个神圣国王有着对自然的无比能量,也是世界的动力中心。然而,神明也会象人一样衰老,象人一样死去,这样问题就来了,如果他力量衰竭,世界会不会因为人神的衰败同样亡国灭种呢?
得出的办法,就是,在他力量衰竭而未死之前,杀死他,让一个更强壮的人神来接替他。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森林之王祭司,总得提防别人杀他?为什么会高贵的祭司不得不陷于被杀的宿命,原因在于“他”一旦毁灭,就全部毁灭了。
这个神话故事,是人类学中一个极其经典的神话,且不去考究它是否真正代表了原始社会中的现实思想,也不考究“神圣国王”这一历史观念,而仅仅这个故事本身,就看出一种普世价值的神喻,展示了三个层次的社会发展论:
1、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物种的继替,是通过强者对弱者的不断征服而出现的,而文明之间的发展,也是通过征服与被征服而实现。只要不存在绝对的、同质性的平等,社会达尔文主义就象神喻一样,就会继续演夫,不管人类有如何的善良与同情心,总有被淘汰者和优胜者出现。
2、生存竞争,不仅仅是出现于不同物种之间,同种物种之间的竞争同样血腥和残暴。《哈姆雷特》中的代际夺权是文学式表现,隋炀帝弑父是历史表现,一些文化中老人自杀的传统和当代越来越高的老人自杀率,也表明了这种代际传替的血腥性。
3、生存竞争采取的手段,无一例外是通过暴力和血腥的方式来实现的。恶是人类进步的动力,文明总是靠着战争来更替,尤其是20世纪,大规模的战争改变了一个世纪的生活,而战争的副产品——核武库、高科技越来越深刻地改变了文明发展的进程,而下一次的生存竞争,又会怎么样呢?对此,我们实在不知道是该乐观还是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