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观点并非胡品生的发明
看到时坛上有篇转来的文章,来头是:
“四川省统计局副局长、总统计师胡品生:一个人一个家庭的收入水平,肯定是直接影响人的幸福指数的高低。
但是,金钱不是惟一的原因。过去民间有一些统计也反映,农村人的幸福感比城里的人更强。上面也说过,衡量人们的幸福指数有若干个指标,还要受到人的价值观、受教育程度、习惯环境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这样考量下来,往往会出现越穷越开心的现象。 ”
这篇文章受到了网友严厉驳斥,认为是这种说法是毫无任何理由,纯粹缺少社会人文关怀等等。
网友所引用的“胡品生语录”只截了一段,没去翻查胡下文是怎么样。而从被引的话看来,表述的是理论上的可能,而不是胡品生赞同或者支持这种做法。
事实上这个网友并不知道,胡品生这句话,并不是他个人的创造,也不是“中国不少的院士和无数专家学者”没有一个发现,这其实是西方上世纪40年代结构——功能派社会学研究的一个重要成果,就是“参照群体”和“相对剥夺”。
但是这句话谁都不敢讲,网络舆论的特点是过于一边倒,情绪和偏见常常会阻碍讨论,讲得不好就是何作休,就是张维迎,就贴上维护现存秩序的“卫道士”标签,又会被扣上“所谓精英”的帽子淹没在口水里了,所以为了免却麻烦,就变成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了。
二、社会学中的“参照群体”
关于“参照群体”,1942年,美国社会心理学家H.海曼最先使用这个术语,也就是说,个人在确定自己的地位时与之相对比的人类群体,是与参照群体相比较的结果。
1943年,T.M.妞科姆研究大学生的社会观点后得出,用参照群体这一概念表示个人在心理上所从属的群体。他认为,社会观点的形成是个人对某一或某些群体的肯定或否定态度的函数。
R.默顿对这一理论的确定成形起了决定作用。M.谢里夫则将之引入48年出版的《社会心理学原理》(1948),认为参照群体的的规范可以成为个人的社会目标,成为个人自我评价、对社会生活现象评价和世界观形成的基准系统。
所谓“参照群体”,通俗来讲,就是“人比人,气死人”,人们评价自己的地位,常常不是因为自己跟自己比,而是跟别人比。恩格斯说:“恶是人类进步的动力”,人都有向社会上层流动的根本欲望,所以参照物常常是向上参照,而不是向下参照,也就是说,人总会跟比自己在综合社会地位好的群体比,而不是向下去比,好象普通大学的本科生不会跟成考生比,只会跟名牌
大学本科生或研究生比这个意思。
“参照群体”这个概念,又引申出一个“相对剥夺”的概念,所谓相对剥夺,就是说人们认为自己获得的东西而没有获得,就产生了剥夺感。这种相对剥夺感,所谓“相对”,就是指与参照物相比之间,所感觉到的差距。
在一个强调公平的社会时,公平作为一种应得之物被强化,如果人们所参照的标杆越高、越多,这种相对剥夺感越强烈、越觉得不公平。
举例来说,年收入10万的中上层白领,不会跟年收入 2万的农民家庭比,而更多是跟100万的人甚至千万、亿万富翁去比,这种比,当然会产生相对剥夺感。
一个现代社会,没有相对剥夺是不可能的,穷人跟富人比财产地位,有相对剥夺感,城里人跟农村人比安全感和清新空气,也是相对剥夺感相对剥夺感强烈到暴发时,往往成为一项社会运动的动力和来源。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当现实中的不公平现象广泛发生时,会更加激化这种相对剥夺。例如,当富翁的积累,普遍带有不道德的“原罪时”,这种经济上的相对剥夺感不仅更加强烈,而且还会延伸到政治上的剥夺感,向上参照会带有强烈的道德否定和制度审判的意义,使相对剥夺成为强烈的愤闷和怨怼。
三、对“参照群体”的有趣实验
二战期间美国社会科学家萨米尔•斯托弗(Samuel Stouffer)在美军中进行了一项研究,其中一项是关于晋升速度对于士气的影响,这个研究的假设前是:晋升速度与士气成正比。
斯托夫选中了两个对照的研究单位,其一是,宪兵,它是美军中晋升最缓慢的单位;其二个是空军特种部队,晋升最快的单位。根据一般人的想法,宪兵应该认为晋升制度不公平,而空军特种部队成员应该认为晋升制度公平。
不过,斯托夫的研究却推翻了原有的假设,得到了完全相反的结论。他发现,宪兵部队虽然晋升慢,但士气更好,原因是所参照的对象同样晋升慢,心理上更平衡。而空军特种兵,晋升速度快,而大家反而不满,参照物多而且高,使特种兵们更认为很多人的晋升是不公平的,从而影响了空军士气。这个案例直接印证了参照群体理论。
后来一个女美国的学者(我忘了名字叫什么)根据默顿的理论,还进行了各类量化调查,调查结果也映证了参照群体,其中两个结论是这样的:
1、在同等条件下,偷窃对象更大可能选择同辈群体(原因是偷窃者的参照群体常常是同辈群体,剥夺了同辈群体中某人的财产,可以实现增长自己财产和削剥对方财产的作用,从而实现在群体中地位上升)
2、当偷窃对象针对更优越的群体时,被告发者更可能是偷窃者的同辈群体而不是更优越群体(原因是偷窃者所属团体因为偷窃者财富增长引发参照冲突而告密,而被窃群体除被害人之外,其余的人相对地位上升了,反而不告密)。
这两个研究,一个是归纳法做的结论,一个是演绎化作出的结论,斯托夫的结论更直观而可靠,而后一个研究相对来说,虽然有数据支持,但解释得过于悬乎了一些,而且也不能解释大量发生在对富人的劫取现象。
四、对于中国“相对剥夺”感的一些看法
1、绝对剥夺与相对剥夺。相对剥夺从心理学上,部分地解释了社会不满的来源,同时也能够适用于一些社会现象。“弱势群体”在中国四处开花,连一些我们认为是传统强势的群体,如公务员、白领阶层,从社会分层上来看,相对农民,是明显的强势群体,竟然都自认为弱势,这也是相对剥夺感的现实表现。
不过,也恰如冲突论者所认为的,把社会不满全部归结为心理上的嫉妒、眼红这是不对的,经济和政治制度造成的绝对剥夺,是个重要原因,马克思关于阶级斗争的理论,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解释社会的各类现象。
从这个角度来看,马克思冲突论和结构——功能论,可以看成是一阴一阳,互为矛盾,互为补充,仅有任何一方面,都是有偏颇的。
2、社会事实与心理事实。中国的社会事实是相当严重的绝对剥夺,这一点如果否认,那确实毫无原则,没有良心。
但同时,我们必须要注意,社会事实与心理事实,并不是随时随地完全一一对应的,可能会产生偏差,例如普遍地绝对贫困时,平等感反而更强,更能心平气和,说明它确实有心理事实存在。
相对剥夺心理,是一种客观存在,源于我们的本性,俗话说“人往高处走”,表现就是我们的参照群体,常常不是过去,不是向下,而是将来,而是向上。公平感其实是社会事实与心理事实协调的最关键因素,而这正是中国当前严重缺乏的。
3、文化及其核心价值观的种类,确实会影响心理感受。文化的不同,尤其是财富观的不同,使社会心理不同。
比如印度的文化是向后的、文化中向上的动力不够,因此印度人看待“相对剥夺”更加缓和,安贫守命。如果中国最后处于主流的传统意识形态,是道家老庄,可能我们看社会问题的眼光,也完全不一样。
谈到这里,再聊聊中国农民,中国长期是农耕文化,与土地联结的非常紧密,长期的小农经济,使农民阶层的欲望程度较低,知足感很强。相对来说,中国农村的农民生活条件,确有改善,更易满足,如果有很多人对于目前现状满足,而自我感觉良好,并不能算是反常。
4、相对剥夺感有不同的层次和内容,比如经济剥夺感、政治剥夺感。经济富裕感的满足,并不代表不能在政治上产生强烈的政治剥夺,反之,政治剥夺感的强烈,也不代表经济剥夺感强。
如果不同人群,对于某一内容更加敏感,那么对这一领域的相对剥夺感的感受,会比其他人群更加强烈。这种强烈的相对剥夺感,会影响到他对整体社会的剥夺程度评价,而忽略其他的补充因素,也就是说,政治剥夺感很强的,往往会有意或无意忽视经济发展的事实。取什么样的程度判断,取决于人群的文化和结构,农民和城市居民、低知识阶层和高知识阶层,在社会诉求上很不一样,感觉不一样,这是完全可能的。
5、强烈的相对剥夺感出现于转型时期。这种情况一是由于财富的分配会逐渐出现大规模集中,形成强烈的社会阶层差异,其二是价值观的剧烈动荡和变化,当安贫守命、安守现状的价值观被推倒,鼓励上进、富裕的价值观处于强势地位时,相对剥夺感会出现更加猛烈而成为社会运动的力量源泉。
由此来看,胡品生提到因为文化、价值观、社会环境因素,农民的知足感与我们不同这一些观点,并非没有道理的。对之进行一边倒式的批判,其实并没有必要,看问题的角度应该是多元的、理性的,这恰恰也是我们奉承的自由主义的基本要素——学术自由。
其实,窃以为,批判胡品生的网民,与农民所表达的,其实并不一定是一回事。网民代表的是爱西方价值观影响的新一代知识阶层,也于社会正义和人文关怀,诉求社会财富分配的公平分配、诉求对不合理财富攫取手段的清算,诉求政治开放和政治剥夺感的消除,从价值观上是美国式的,追求公平、正义、民主、自由、个性解放。
这一点上,己成为中国当代意识形态的强力潜流,对于清算旧传统、变革旧制度、促进中国当代化,无疑是值得积极支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