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为在东莞奋斗的他乡之人写一部传记,一直是我们的愿望。
他乡与本乡,之中体现的乡土观念是中国特殊的文化现象,与农耕民族的生产方式有关,黄仁宇所说的15寸等雨线内的农耕生活,造就了不同的风俗习惯和思想观念,代代积淀造就了不同人群的地域化性格差异。与个人成长、生活秘不可分的土地,在某种程度上,己经成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
我们必须承认,“本乡”与“外乡”两词,在心理的认同感上,有明显的冷暖之别,在古代诗词歌赋中,异乡总给读者一种灰冷的印象,王勃在滕王阁中写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王维在《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写道:“独在异乡为异客”,均属此类。
至异乡奋斗,更加需要勇气。离开了本乡本土,重新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所面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命运更加不可预知。不可知之外,唯有一点可以确定——必须适应环境,主动变化。“是生存,还是毁灭”,每个在东莞开始新生活的人们,都一样会面临这样一个问题。
从这一视点,来发现这个人群的故事,或许会带有某种社会学考察的意味。
二、
400万、500万、600万……,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可以清楚说明,在东莞生活着、工作着的外乡之人究竟有多少,或许,这也正是反证,人们正象于连一样信心百倍:“东莞,我来了”,而不是象卡夫卡那般悲观,“一切困难击败了我”。
改革开放之后,外乡人最早涌入东莞是什么时候?是谁?如何至今己不可考,一种说法是80年代未,调入过一批外地教师,但这批人现在己经风流云散了。事实上,这种说法,仍然以入户作为“进入”的标准,但以这种标准来衡量外乡人的进入,显然是不够科学的。
其实我们追问过往,并无必要,更关键的仍是现实。外乡人进入东莞,仅仅是目前,便足己充满我们所有的视野。东莞的外乡之人,比例远远超过本地户籍的三至四倍,在工厂,绝大部分一线工人,都为外乡人,在经济领域、在政界、在学界,都活跃着一大批的外乡人。剖开这个城市的人口结构,我们看见外乡人己成为城市的主要基石。
绝不可能获得某种比例,在某种程度上分清贡献率,那其实有些缘木求鱼。我们仅仅需要知道“极其活跃”,并且知道这些人为这个城市创造了、正创造、还将继续创造巨大的物质和精神财富,便己足够。
三、
外乡人的进入,刺破了这座城市旧式的农业社会结构,迅速地融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外乡人来到东莞,出没在出租屋里,工作在车间里,与东莞的互动关系,最早仅仅是经济领域,体现的是赤裸裸的金钱往来。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器物层面,必然带有文化的烙印。从接受生活习惯和遵守各类规则,从日常交往到结友通婚,从暂住到定居,外界环境对人的改变,逐渐切入文化的更深层面,步入最高层次的思想、性格、气质的融合。
定居是一个明显的趋势,当落叶生根,意味着融合成为定局,而语言的变化,则有更深层的况味。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必须要突破这一外壳,才会有思维的真正沟通。在东莞,普通话交流的日益广泛,体现的正是思维外壳不断熔解,思维交流的精度和广度将不断增强。
融合总是互动的,效果总是相互的,被刺破了农业社会结构的东莞,吸纳了更新的思想和人才,迅速向现代化变化,而兼容了各种思想的东莞化新性格,也正在逐渐成型。
吐故纳新,兼收并蓄,发展总是需要开放,封闭总是导致落后。总有一天,他乡与本土,只会成为一个遥远的记忆,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就是这块土地上的人。
四、
这种融合,正是我们所想描述的目标。
融合是一种无法量化的过程,融合到某种程度,不可能如合金一般精确比例,对于主观的事物,作简单的价值判断是非常危险的。
我们只能写出一些个人的故事,由其个人的历程,来看待人与城市的互动关系。当一个人,己经不再游走于城市的边缘,而开始通过事业、家庭等等,与这个城市层层扭结时,这便正是一种深度的融溶的特征。
我们选择了一个词,来对这群他乡人进行总揽式概括,“四海英雄”,四海,取其三味,其一,喻其广也,其二,取“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们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之意,其三,“四海一家”,意为融合与团结,“四海之内皆兄弟”。
既然是“四海”,那么眼界可能还要更广泛一些,金发碧眼外国人的故事,也是我们所要讲的。
五、
说英雄,谁是英雄。
我们总认为英雄应是万绿丛中的那朵红花,总须是有着丰功伟绩方可彪炳千秋。然而问题是,英雄究竟是一个结果,还是一个过程?
我们认为是后者,英雄更应该是一个过程,如果袁崇焕之死惨烈,然而没有过往的抗清功绩,仅仅因被诬而车裂于闹市,与一个忠顺的臣子并无二致,英雄的成长并不是百米的最后冲刺,而在于那九十九米的助跑。
我们选择人物,作为我们讲述的对象,也是如此。他们都是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天生异相,也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伟绩,他们或者做的事情,并不轰轰烈烈,比如一些女子,陪伴着丈夫四处闯荡,本身并无太大业绩。然而,他们无一例外地具有一个特征:在东莞这个异乡里,为寻求更高的目标,而东奔西走,一路披荆斩刺,坚毅不拔,虽九死而不回也。这种精神气质,才是我们所敬仰的英雄气慨。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说,个人追求利益,同时也促进了整体利益。这些人在实现个人幸福的同时,也书写了这座城市的历史。这让我们想起伟人的一句名言: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英雄。”
六、
为普通人作传,是种颠覆,为过程作传,有种风险。
“传”似乎带有高贵的血统,鲁迅曾批评二十四史,为帝王将相家谱。能被作传者,皆有一定的身份,否则被世人哂笑。为平常人作传,似乎以往都未之有也。
以往的作传,都需在盖棺论定之后。而为过程作传,此时被传者未来几何,无人可知,或者出人头地,或者堕入万劫不复,皆有可能。
但毕竟我们的出发点,本来就不是纪录一个结果,我们的眼光是平视的,而不是瞻仰。
我们采用的是《史记·游侠列传》中的体例。《列传》与本纪、世家不同,它所描写的多是带有特点的人,尤其《游侠列传》,描写的是一群朱家、田仲、郭解之类的游侠,“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与那些在东莞四处闯荡,为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而不折不挠的他乡之客,又何其相似!
七、
在对于列传的分类时,我们遇到了现实和概念的双重麻烦,比如潮汕人群,虽然从省域归属,同属广东人,但却有独特性格,还有江苏、浙江,虽然同属两个省份,却在性格上有非常的相似,有些人群很有性格,但在东莞颇少,如上海人、北京人,对这些问题如何处理?
我们只能采用化繁为简的办法,作相对模糊的分割和合并:有独特性格的人群,单独列作一处,如湖南人、江西人、潮汕人,有相似性格的人群,兼顾地域,并归一处,如江苏、浙江等,还有一些在东莞分布较少的人群,因为寻找个案的困难,只能暂时不写入列传。
必须承认,这部传记仍然比较粗糙,包括象列传的区域划分、群体性格的白描,以及文字细部的修饰等等,都有诸多可供商榷之处。由于时间的仓仲和有限的学力,在对大规模人群进行调查时,总痛感力有不逮,在此还望各位读者见谅。
发表于04年7月30日南方都市报东莞杂志